父亲的“砂纸”手

　　  张桂红

　　五一前夕，女儿忙着策划专刊：创造幸福的那双手。这让我想起了父亲那双“砂纸”般的手。

　　记得很小的时候，我们三姐弟都喜欢父亲哄睡，确切讲是喜欢哄睡时，父亲用砂纸般的手抚摸背部皮肤的舒适和快感。小孩子入睡，要不是累得打不起精神，一般都有点难。兴奋尽头上来了，要一下子安静下来，仿佛背上爬满了虫子，这也不舒服，那也不爽快，必须要借助外力的干预来调适或抑制。这可是技术活儿，我爸的那双手粗糙得恰到好处，绵中带刚的力道刚刚好。每次在他的抚摸下，我们的小背背仿佛被精油按摩过一样，麻麻的感觉，既解痒又舒心。父亲不紧不慢地抚摸，和颜悦色地哼着曲儿对于我们来说是极好的安眠药。

　　当他的两只手无法同时安慰三个孩子的时候，他就会像“秧红薯种”一样让我们排排睡，他张开双手，拉开架势，像弹古筝一样，从左摸到右，又从右抚到左，背上的“爬虫”在父亲的反复抚摸中消失了。他的动作也越来越轻，哼曲儿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我们的眼皮儿慢慢合上，美美进入梦乡。有时触及到敏感的腰部时，我们被惊得弹坐起来，你一言我一语讨伐他“工作不认真”，赶走了我们的“瞌睡虫”。

　　稍微懂事一点，应该要算那次去油炸坊的路上。上个世纪80年代的农村，我们一个村只有一处榨油的作坊。到了秋收季节，家家户户收了油茶果，晒干、筛选、清理后就要送往油炸坊榨油了，多的一户有上千斤茶籽，大多数的户头上只有五六百斤，一家子一年的食用都在里头。在这个季节，每家每户特别珍惜可以赶晒的每一天，特别珍惜赶晒出来的油茶果，年年都希望有个“好油头”，一般都会趁油茶果还带着太阳的温度就送进油炸坊，到炸油坊榨油不得不排队。那一天正好晚上有个号子空着，父亲也跟其他乡亲一样，想趁热碾茶粉，晚上，挑了四担茶籽去了作坊，剩下最后一担，要我帮忙照一下手电筒，一是陪陪他，二是也分担一点负担。没想到，走到半路，“吱呀”一声，扁担断了，两箩筐茶籽撒了一地。 好在路过大队保管室的门口，茶籽不至于滚到小河里。父亲扔下扁担，直直地立在茶籽中央，长叹一声，汗如雨下，然后蹲下身子，让我将手电的亮光靠近一点，他伸出三寸宽的手掌，从周围往中间捧起一大把茶籽，往箩筐里装……

　　就在那一瞬间，我突然意识到：父亲的“砂纸手”就是这样练就的。育秧时节，他用手捧起的是希望，洒下的是绿色的风景;施肥、浇水、除草、灭虫，他用双手呵护庄稼的一生;收获季节，他用双手扛起脱谷桶，让稻谷颗粒归仓。每天，他还要剁猪草、挖红薯、织篾篓，用双手编织着充实而又幸福的生活。

　　池塘里的青蛙呱呱呱叫个不停，月亮已经爬上了山顶，我的眼泪朦胧了双眼，回想起，我们三个“淘气包”缠绕他摸背背的幼稚，真的无语。

　　第二天，吃早饭时，我特意靠近父亲坐着，趁着开饭前的闲暇，仔细端详着父亲的双手，论品相，真的很丑。手背黝黑黝黑的，整个手臂都是黑的，那是太阳光亲吻的印记，手板心的皮肤白一点，但皮肤粗糙到了极致，就像一张经历了风霜雨雪的老地图，上面布满了沟壑和硬块。十个指甲没有一个正常，都是厚厚的，粉粉的“灰指甲”，特别是右手的中指像一个“蛇头”一样，第一个关节肿起。据妈妈介绍：父亲年轻的时候，得过一次怪病，手指头生“蛇脑壳”，烂得流脓流水，痛得咬牙切齿，他自己找了一些草药敷着，好了之后就成了这个样子，皮肤粗糙，中指变形。但是，在我眼里，这是不凡的风物，是岁月和勤劳的见证，也是父亲对家庭无尽付出的象征。

　　看着父亲的双手，听着关于他的故事，我又哭了一场，从那时起，我们再没有吵着要父亲摸背背了，有时候，他想哄我们的时候，我们都是非常感激非常配合入睡。

　　长大后，我一直都在搜寻与父亲的手相关的病症和药理。也曾经买过几次杀菌生肌的药物回家，父亲涂抹过，可是效果一般。也许跟他不能按时用药，适当休息有关。那双手，仿佛生来就注定要与泥土和汗水为伍，任何护肤霜和杀菌药在它们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　　父亲天气好有天气好的安排，下雨天有下雨天的打算。这几十年来，他几乎每天都是披星戴月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栖，家里家外、屋前屋后、山上山下、田间地头，只要与我们家相关的责任田、承包地、都被他整理得干干净净、整整洁洁、生机勃勃。我常常取笑父亲：您是中国最优秀的农民。

　　他还供养三个孩子读了书，建造或购买了三栋房子。第一栋是土筑方，依山而建，前有水井，旁有菜园，后有竹山，也是我们童年时代的乐园；第二栋是两层小洋房，白墙朱瓦，前有池塘花园，后有良田数亩，侧有小溪潺潺；第三套买在了县城，隐藏在一个四季有花香，邻里皆和睦的小区。

　　每当夜深人静时，想起父亲那双糙如砂纸的手以及它所承载的厚重与温情，便难以入眠。它们不仅见证了父亲的辛勤付出和坚韧不拔，也成为我人生道路上最宝贵的财富和动力源泉。